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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綏州高氏蕃官將門研究

  来源:何冠環    发布时间:2017-06-08 19:04:00

   北宋西北邊地,特別是今陝北一帶,興起好幾個從地方豪族或土豪,因歸順宋廷接受官職,而一直為宋守邊並抗擊西夏的將門。宋廷對於土豪守邊的價值,歐陽修(1007-1072)在慶曆四年(1044)五月丁丑(十六)上奏討論麟州(今陝西榆林市神木縣)的存廢時便說得明白:所謂土豪者,其材勇獨出一方,威名足以畏敵,又能諳敵情偽,凡於戰守,不至乖謀。委以一州,則當視其州如家,繫己休戚,其戰自勇,其守自堅。又既是土人,與其風俗情接,眾亦喜附之,可使自招集蕃漢之民,是外能捍賊而戰守,內可緝民實邊,省費減兵,無所不便。不比於命吏而往,凡事仰給於朝廷,利害百倍也。 
  北宋最著名的地方豪族而成為替宋廷守邊的邊臣自然是麟州楊氏和府州(今陝西榆林市府谷縣)折氏。較不知名的則有豐州(今內蒙古準格爾旗五字灣鎮二長渠行政村內,一說在今陝西榆林市府谷縣西北)王氏、金明縣(約今陝西延安市安塞縣南碟子溝、延安市西北約50里、延河與杏子河交匯處東側河谷中)李氏以及本文研究的綏州(今陝西榆林氏綏德縣)高氏。
  這幾個陝北豪族的族屬,除了麟州楊氏外,學界一般都認為屬於少數民族。本文所研究的高氏將門成員,宋人或稱其為河西大姓,或稱之為「蕃官」。好像高氏第三代重要成員高永能(?-1082)既被稱為「蕃官」,而其里籍,南宋人黃由(1150-?)稱其為綏州人;費袞(?-1192後)則說他是「西州人,世總蕃落」。元人所修的《宋史‧高永能傳》大概沿用宋人的說法,稱他「世為綏州人」。他的族弟高永堅(?-1084後)也被稱為「蕃官」。而另一族弟高永年(?-1105)也被宋人稱為「河東路蕃官」。他們粗通文墨,能作書寫奏,應當是漢化頗深的蕃部。他們的發源地綏州及另一支所居的延州(今陝西延安市)均是党項族聚居的地方,故筆者相信,高氏與折氏、王氏等都屬於党項族。高氏從太宗(939-997,976-997在位)時的高文岯(?-1014)歸順,助宋廷擒獲夏州(定難軍節度, 今陝西榆林市靖邊縣以北55公里白城子)李繼捧(962-1004),到第二代的高繼昇(?-1039)、高繼嵩(982-1040)兄弟在真宗(968-1022,997-1022在位)、仁宗(1010-1063,1022-1063在位)朝在西邊效命,對抗李元昊(1004-1048,1032-1048在位)入寇。到第三代、第四代的高永能(1013-1082)、高永亨、高永堅、高永年、高世文(?-1082)、高世亮兄弟叔姪,在神宗(1048-1085,1067-1085在位)、哲宗(1077-1100,1085-1100在位)至徽宗(1082-1135,1100-1125在位)三朝拓邊西北之役奮戰沙場,其中高繼昇病卒於寶元二年(1039)討伐李元旱軍中。高永能、高世文陣亡於元豐五年(1082)九月永樂城(在今陝西榆林市大鹽灣鄉,無定河東岸。董秀珍一說在陝西榆林市米脂縣龍鎮馬湖峪村, 無定河西岸,南距米脂城25公里,北距故銀州城25公里)之役,高永年於崇寧四年(1105)三月在隴右都護任上歿於西寧府之宣威城(舊名釐牛城,崇寧三年改,今青海西寧市北),永年更被列入《宋史‧忠義傳》。到第四代的高洵(?-1110後)在徽宗朝後期仍在西邊效力。對這個幾乎與北宋王朝相終始、經歷五代的邊將世家,本文因稱之為綏州高氏蕃官將門。這裡需要說明,宋代所謂「蕃官」、「蕃將」,專指活躍於陝西各路及河東路的党項及吐蕃族投誠宋廷,統率本族蕃兵或漢兵的將官,西南少數民族投誠的將官,以及五代以來居於北方原屬沙陀,以及源出渤海國、契丹及女真而投誠宋朝的將官,一般不以「蕃官」、「蕃將」視之。
  對於這個為宋廷長期守邊而勞苦功高的高氏蕃官將門,研究西夏史著名的湯開建教授在2003年討論張舜民所撰的〈永洛故城〉的價值時,早就指出「高永能為綏州党項族人,高氏世代居綏州,為宋代西北邊境之著名蕃將家族」,並稱「党項之高家將在西北邊陲同折家、楊家、王家一樣,為鎮守西北著名蕃族。」而為歷代高氏作傳的高路加氏,在述說宋代高氏名人時,也以不足兩頁的篇幅,僅據《宋史‧高永能傳》的史料,略提及「綏州老高」高永能及高永亨的事蹟。事實上,綏州高氏將門至少有兩方面值得我們注意:
  第一,在眾多為宋廷效命之蕃部中,除了累世盡忠之府州折氏可稱翹楚外,其次就要算曾與折氏多次並肩作戰,並且與折氏有姻親關係,五世為宋廷守邊的綏州高氏。宋廷朝野對高氏子弟忠勇事蹟便一再表揚,立廟奉祠,到南宋一直不替。牡丹雖好,還需有綠葉扶持。相對於府州折氏,綏州高氏就是很好的綠葉。
  第二,高永年所撰的《元符隴右日錄》是極珍貴的宋代西北軍事地理史籍,為李燾(1115-1184)撰寫《續資治通鑑長編》(以下簡稱《長編》)時所大量引用。
  第三, 綏州高氏將門是一個很有代表性的個案,讓我們了解宋廷使用和控制蕃部蕃官為他效命的手段。
因篇幅所限,本文暫考索高氏將門第一代的高文岯及第二代高繼昇、高繼嵩在北宋前中期的事跡,至於第三代的高永能、高永亨、高永年以及第四、五代高氏子弟的事蹟,就另文詳考。
 
  二、高氏的先世及高文岯事蹟
 
  根據〈高繼嵩神道碑〉的記載,高氏為「河西大姓,世有顯功,勳在王府,威震夷落」,高氏先世可追溯至唐末的高思楨(《宋史‧高永能傳》作高思祥)。他以破「賊」(大概指黃巢,835-884)之勳勞授工部尚書、綏州刺史。這與西夏李氏、府州折氏先世起家的情況相同,都是在唐末大亂時崛起於西北諸州。高思楨的生卒年及其他事蹟不詳。高文玉孫高永能後來返綏州,曾到過在淘沙川供奉他的廟,得到他的畫像及神道碑並上奏宋廷,但均不傳。他的兒子高君立,〈高繼嵩神道碑〉稱其官為「領軍」,當為領軍衛將軍之簡稱,多半是追贈之官,他的生卒年及事蹟亦不詳。高君立至少有二子,分別是高文岯和高文玉,據載「自領軍以下,枝分派別,散居於延安、綏德、平陽者,不知幾何人。據《長編》及《宋史》所載,當高文岯舉綏州來降時,其弟高文玉卻獨居於延州。而據高永能所奏,高文玉在綏州時已有永業田,神宗即詔在高文玉本來所有的地方賜田三十頃與高家,以奉祭祀。可見綏州始終是高氏的根本。
高氏蕃官將門的起家人是高文岯。據其第三子高繼嵩神道碑所記,他本是綏州衙校,「以計破叛羌逆謀,殺其愛將,卒完城以歸於本朝。太宗嘉嘆,委以邊任,終汝州防禦使,累贈定國軍節度使」。他的生平事蹟,《長編》、《宋史》等則有較詳細的記載。
  他生年不詳,群書記他第一件大事是在太宗淳化五年(994)正月,當叛服無常的夏主李繼遷(963-1004)要將綏州民徙於夏州,時任綏州左都押衙的高文岯人知悉部眾不願前往夏州,就殺李之守將,並將李繼遷部擊走,舉綏州城及轄下五縣之眾歸宋。太宗即命他知州事。與他同時率本部歸宋的還有其同鄉魚彥璘(?-1000後),宋廷授魚為相州(今河南安陽市)兵馬都監。高文岯此時對李繼遷反戈一擊,對宋太宗出兵平定李繼遷增強了信心。是月癸酉(二十),太宗命大將馬軍都指揮使李繼隆(950-1005)為河西兵馬都部署出師討伐李繼遷,在夏州衙校之禮賓副使使趙光嗣作為內應下,很快便攻下夏州,擒獲與李繼遷狼狽為奸的李繼捧。李繼遷知機,即率部逃遁。宋廷賞功,於四月甲申(初三),除了授趙光嗣自夏州都指揮使為夏州團練使,權夏州觀察判官事吳祐之為右贊善大夫、知夏州節度判官外,再加授高文岯自崇儀使為綏州團練使,由他鎮守綏州。
  太宗好不容易收復夏州,卻擔心夏州在沙漠之中,容易給奸雄佔據為亂。他打算將夏州城拆毀,將居民遷於銀州(今陝西榆林市橫山縣党岔鄉黨岔村大寨梁,在無定河與榆溪河交匯處的西南岸,城居毛烏素沙漠與黃土高原的分界線上,無定河在其東北2公里處接納榆溪河。)和綏州間。他徵求宰相呂蒙正(944-1011)的意見,胸無遠略的呂蒙正一味迎合,於是太宗在是月乙酉(初四)便下詔廢夏州故城,將居民遷往銀州、綏州等地,命分官地給這些夏州移民,又囑所屬長吏加以安撫。高文岯才出掌綏州,便要擔負徙民及撫民的為繁重工作。
  這次討伐李繼遷,綏州旁的府州觀察使折御卿(?-995)以所部來助戰,擒獲李繼捧後,折御卿又奏稱銀、夏等州蕃漢戶八千帳盡數歸附,並收取馬牛羊萬計。太宗喜極,於是年五月戊午(初七),晉陞折御卿為永安軍節度使、麟、府兵馬都部署,以賞其功。對於願意為他效命的蕃官,從折御卿、高文岯及趙光嗣,太宗是不吝厚賞的,亦是他以夷攻夷的策略的運用。這次也是府州折氏與綏州高氏首度對西夏李氏並肩作戰。
高文岯在綏州另一個任務,就是安排李繼遷的使者趙光祚、張浦到來求見太宗委派的內臣黃門押班張崇貴(955-1011)。先前遁走於漠北而狡猾多端的李繼遷,為爭取時間重整隊伍,就派趙、張二人向張崇貴求納款輸誠。相信在高文岯的陪同下,張崇貴會趙、張二人於石堡寨(今陝西榆林市綏德縣東南焦石堡村古城寨)。張崇貴以牛酒犒諭二人,代表宋廷接受李繼遷的納款。趙、張回覆李繼遷這次會見張崇貴後,李在八月乙巳(廿六),即派其弟李延信前往開封(今河南開封市),奉表請罪,並將責任推在李繼捧頭上。太宗召見李延信,好言撫慰,賞賜甚厚,居然相信李繼遷會臣服,或以為可以利用李繼遷反制其他蕃部勢力。十一月庚戌(初二),太宗派張崇貴持詔諭李繼遷,賜以器幣、茶藥和衣物等。高文岯有否提醒張崇貴不要輕信李繼遷,文獻無徵,不得而知。
  太宗的想法不完全無據,就在至道元年(995)正月戊申(初一),遼將韓德威(942-996)率數萬騎,並誘使党項勒浪嵬族十六府大首領馬尾率部從振武軍(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市和林格爾縣)入寇。折御卿率輕騎邀擊之,大敗遼軍於子河汊(又名紫河鎮,今內蒙古呼和浩特市和林格爾縣境內紫河入黃河口處)。勒浪族乘遼軍敗亂,就反打一把,扮成府州兵躡其後,遼軍大驚,死者十有六七,遼軍拋棄輜重涉河而逃。遼將陣亡二十餘人,韓德威僅以身免,勒浪族取得大量戰利品,成為最大獲利者。勒浪族可不像高文岯綏州蕃部聽命於宋廷,太宗大概防範這些桀驁不馴的蕃部隨時反噬,於是試圖利用他們的矛盾以收漁人之利,是故他沒有對李繼遷窮追猛打。
太宗自信可以收服李繼遷,既賜李繼遷勁弓三副,又在是年三月己巳(廿三)張浦來朝時,派衛士持勁弓平射以顯軍威。卻不知李繼遷君臣一方面在太宗面前裝傻示弱,卻在暗裡擴充實力,準備侵擾西邊。是年十二月,李繼遷探知折御卿被病,就招誘志切報仇的遼將韓德威再度入寇府州。折不顧病重,仍力疾出征,終於卒於軍中。同月丁酉(廿五),太宗聞折之死訊,痛悼之餘,追贈侍中,以其子折惟正(964-1004)自供奉官超擢為洛苑使知府州事。太宗失去了折御卿這一員御邊大將,能為他效命的蕃官就餘下好像高文岯等數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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